从「意义的救赎」到「滑向主观主义」
西方演变视域下的当代中国「叙事」狂热
From the Redemption of Meaning to Subjectivism
The "Narrative Fever" in Contemporary China, Seen Through Western Intellectual History

同一个词,品牌拿它卖东西,个人拿它安顿自己,宏观层面拿它解释一切。可如果解释世界的方式越来越顺,人到底是更懂这个世界了,还是更不必再面对它了?
在当下的公共讨论与日常语境中,「叙事」一词正在经历一场空前的膨胀。无论是商业品牌讲的「品牌叙事」、个人社交平台打造的「人设叙事」,还是宏观层面频繁出现的「宏大叙事」与「反叙事」,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「无处不叙事」的时代。
然而,当一切都被定义为「叙事」时,我们也许正在不自觉地走上一条西方社会曾经走过、并已显露弊端的道路:将客观现实降维为纯粹的语言建构,进而滑向极端的「主观主义」(Subjectivism)与唯意志论。
西方走过的这段时间并不长。从「叙事转向」兴起到它显现反噬,前后不过几十年。而一股已经在那里付出过代价的思潮,为什么在这边还能以更快的速度铺开——这是下面想弄清楚的事。
一、西方经验:叙事转向如何一步步走向「主观主义陷阱」
「叙事」(Narrative)作为一个学术与社会思潮的爆发,在西方并非古已有之,而是二十世纪下半叶后现代主义对「客观真理」进行解构的产物。
1. 从「发现真理」到「发明故事」
在现代性早期,人类相信世界存在客观规律,人类的任务是去「发现」它。但到了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,随着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的兴起(以 Lyotard、Derrida、Foucault 等为代表),宏大叙事——终极真理、历史必然性——遭到质疑。Lyotard 直接将后现代定义为对元叙事的不信任。
西方学术界随之经历了著名的「叙事转向」(Narrative Turn):人们开始意识到,历史不是客观冷酷的证据堆砌,而是人类用语言组织起来的「故事」;心理学也开始认为,自我不是固定的实体,而是通过「自我叙事」不断拼凑出来的产物。可这套东西最初是给没机会开口的人用的。等到人人都会用,说话的成本降到接近于零——回想一下你最近一次没争过别人的时候,是你说得没道理,还是对方讲得更顺?
2. 滑向主观主义:事实与解释界限的泯灭
「叙事转向」最初具有积极的解放意义——它打破了绝对权威,给弱者和边缘群体提供了讲自己故事的合法性。然而,当这一逻辑被推演到极端时,危机会随之而来。
最常被引用的那句名言是「没有事实,只有阐释」。它被当作 Nietzsche 的话,泛化为大众流行文化中的常识。
但这句话有两点很少被一起提到。第一,它不是 Nietzsche 发表过的话:它出自他 1886 年末至 1887 年春的私人笔记,生前从未发表,是他死后由妹妹伊丽莎白编进《权力意志》的——而这本书他本人从未完成,1906 年版对遗稿还有严重篡改。第二,同一段笔记里,紧接着就是他自己在反驳:
「『一切都是主观的』,你们说;但这本身也是一种阐释。」
一句连提出者都当场否掉的话,最后成了旗号。这件事本身就不太像「阐释学」的样子,更像一次成功到无人复核的误读。
误读一旦流行,后果是具体的:如果一切都是叙事,那么现实的贫困、权力的压迫、物理的客观规律就都不再重要,重要的变成了「你如何叙述它」。这种主观主义演变到终点,就是当今西方社会深受其害的「后真相时代」(Post-truth)与身份政治狂热——事实不再重要,情绪、立场和「我觉得我是什么」的主观叙事,凌驾于一切客观物理规律与生物学事实之上。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:一件事你明明在场,后来听到的版本和你记得的不一样,而你只是点了点头,懒得纠正?
二、中国当代:被压缩的「后现代叙事」与做表面文章的盛行
中国当代社会对「叙事」一词的滥用,恰恰是西方这套演变历程在短时间内被极度压缩后的本土呈现。而它之所以能压缩得这么快,答案可能不在思想界,而在增长曲线上。
1. 现实焦虑下的「认知框架求索」
过去几十年,中国经历了高速的现代化进程。在经济快速增长期,人们不需要频繁谈论「叙事」,因为未来是清晰且确定的:向上流动、财富积累,解释框架是现成的。然而,当社会进入结构调整期、不确定性增加时,旧有的因果逻辑已不足以解释当下的困境——正如西方在战后繁荣期结束后爆发后现代思潮一样,当下的年轻人急需一种解释工具来安放自己的处境。「叙事」便应运而生:人们试图通过「重新定名」和「寻找新框架」来获得心理上的掌控感。
于是问题就来了。你可以试着回想:过去半年里,你说出「叙事」这个词的时候,是在描述一件你清楚的事,还是在解释一件你没法解释的事?
2. 主观主义滑坡:表面文章与「概念造词」
但问题在于,当下的「叙事」已经严重偏离了认知工具的初衷,变成了做表面文章的主观主义表演。
在商业与职场中,当实在的产品创新或收益增长遇到瓶颈时,人们开始狂热地讲「底层逻辑」和「叙事故事」。现实没有改变,但只要更换一套词汇,就仿佛完成了对问题的解决。会议照开,词换了三轮,报表上的数字一动不动。在个人层面,人们疯狂地为自己打造「个人叙事」——人设、赛道、标签——为了让故事显得顺畅连贯,不惜削足适履,切割掉真实生活中那些混乱、痛苦、不合逻辑但极其宝贵的碎片体验。
更隐蔽的是第三种:这种倾向潜移默化地传播着一种幻觉,即「只要我改变了看待问题的叙事框架,现实的困境就不复存在了」。这种过度的心理建构,本质上是对客观现实的逃避,是一种精神上的阿Q主义。上一次你换掉一个说法,是因为想法真的变了,还是因为旧说法已经撑不住了?
三、未来的走向:叙事泡沫的破裂与「现实主义的回归」
借助西方社会在后现代狂欢之后的反思历程,可以大致推演中国当代「叙事狂热」可能走向何处。
1. 叙事通胀与信任危机(短期)
当人人都在造词、人人都在讲叙事时,必然导致「叙事通胀」。一个词从人人抢着用,到人人拿来当笑话,通常用不了几年:前两年站在台上讲「生态」的,如今都在讲「长期主义」——而这两句话底下,往往是同一门生意。大众对任何精心编制的故事、人设、宏大框架产生强烈的免疫与厌倦,正如西方大众对政治正确叙事的反弹,消解一切、解构一切的「抽象文化」将进一步泛滥。到那时候,一个什么都不肯信的人看起来最自由——可他靠什么做决定?
2. 主观主义的撞墙与现实反扑(中期)
主观主义的叙事建构,最终无法逾越客观规律的硬墙。无论是经济规律、生理限制还是具体的物质生存条件,都不会因为换了一套「叙事」而凭空消失。当过度强调主观叙事导致社会运行成本过高、沟通破裂时,人们会重新意识到:有些东西是客观存在的,不以人的表达为转移。
不过,硬墙不会立刻说话。账总是要还的,只是签字的人和还账的人很少是同一个——你上一次替别人的说法付代价,是什么时候?
3. 重塑平衡:从「主观独裁」回到「身心合一」(长期)
在经历极端的「强行叙事」与「完全解构」两个极端后,社会观念终将走向重塑与平衡。哲学家 Galen Strawson 在 2004 年发表于 Ratio 的 "Against Narrativity" 中,区分了历时型(diachronic)与片段型(episodic)两种自我体验,并主张后者同样正当:人不必强求将一生过成一部首尾呼应的小说。接受生活的零碎、不连贯与混乱,是抵御主观主义绑架的第一步。
叙事也终将回到它应有的位置——一件用于沟通、交流和阶段性总结的辅助工具,而不是现实本身。真实的生命体验永远大于任何精心包装的故事。只是,一段没有被整理过、也没有被讲圆的人生,还算不算数?
结语
将中国当代「叙事」词汇的流行置于西方近现代思想演变的长河中审视,会发现这既是社会高度发展、个体意识觉醒后的必然阶段,也是一次看得见的哲学滑坡。工具和借口,用的是同一个词。
那么,在到处是叙事的时代里,我们这么热心地替自己编故事——是因为故事真的有用,还是因为直接看那些粗糙而真实的碎片,太难受了?